月薪一半交房租,还要提防陌生人半夜敲门
每一个刚开始找工作的小镇做题家都有过这样的想法——等我在大城市站稳脚跟,就能生活得像样些! 只是现实总不太配合:房租是按时扣款的,工资是会姗姗来迟的,地铁上是无需扶手也能站稳的(因为根本没有留给大家跌倒的空间)。 偶尔遇到一件荒唐事,大脑做出的第一反应还是先判断它值不值得生气——毕竟,生气也是耗费血条的。 于是我们学会了在玻璃渣中找糖吃,仿佛只要还能笑得出来,生活就还不算完蛋。 印度作家阿兰达蒂·洛伊的经历也是这样。 1997年,她凭借一部长篇小说《微物之神》摘得布克奖,一脚踏入世界文学的视野。此后,她既写小说,也写政治,以鲜明的立场和对社会不公的持续批判而闻名。 但,在成为声名显赫的作家之前,她也曾是一个离开充满伤痛的家庭、独自在大城市德里谋生的独身女人:住在简陋的出租屋里,为钱发愁,在职场受气,还要时常提防一帮男人不合时宜的热情。 面对这种窘迫,她内心有愤怒、会恐惧、会幻想报复,也会用恶作剧般的幽默让那些给自己难堪的人出丑。下面这段文字,写的就是她在德里的生活。 *以下内容摘自《我的风暴,我的庇护所》。 到德里后,我烧掉了那些被臭虫侵占的衣服,然后在国家城市事务研究所找了份临时工作,那里的负责人是我从前的毕业论文导师,他了解我的工作能力,从来不曾以貌取人 ——那时候的我总穿着破旧的衣服,身形消瘦,还老被严重晒伤。我被派去帮忙打理他们的内部刊物《城市印度》。(在那里短暂任职期间,我曾担任过其中一期的客座编辑,还在那期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小说,算是某种城市超现实主义作品。) 巷子很窄,排水沟里全是动物内脏和垃圾,路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卖烤肉和印度香饭的小餐馆以及出售护身符、缎面供布和圣陵微缩模型的店铺。 猫一般大的老鼠,皮毛硬挺扎人,叼着食物和朝圣者的臭鞋四处乱窜。乞丐们沿着巷子一一排开,有些缺胳膊少腿,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病,像店主展示商品似的把这些暴露在外。 每逢周四,最棒的卡瓦利歌手会演唱到深夜。 要是夜阑人静,微风恰好朝我这边吹来,我从露台上就能听到隐约的歌声——房东将露台当作废品站,而我常坐在露台的低矮护墙上抽烟。 我的老朋友巴哈杜尔,也就是建筑学院那个镶金牙的门卫,他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片废弃穆斯林墓园里,独自守着一间棚屋。 我去看他时,他会从地下的洞里(他的食品储藏室)挖出一瓶藏好的廉价酒,请我一起喝。 我房间的地面是红色的水泥,总让我想起喀拉拉邦。窗户用木板封着,因为大部分窗玻璃都碎了。 我睡的是charpai——一种用绳子编的吊床,其他家当只有一个matka——装饮用水的陶土水罐,和一个放衣服的硬纸板箱。 我唯一缺的就是钱。我随时随地都在想着钱,几乎容不下别的事 。 完全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,同时几乎身无分文,这让我焦虑得无法动弹,但我从没想过要回到洛伊夫人身边,我能很清楚地看见回去之后的结果,我的毁灭就像一场电影,时刻在我眼前放映。 无论怎么精打细算,我的工资都不够用。 每个月最后一周我都会向我的朋友兼大祭司卡洛借两百卢比,等到发工资那天再还他。他住得很近,我们常常一起共度夜晚的时光,有那么一阵子,我们越了界,进入了另外一种关系,但我俩很快就意识到,那并不是我们友谊的本质。(因为我才二十二岁,而他已经 “是个糟老头子了,阿兰达蒂娜”。) 我那点微薄的工资差不多一半都要用来交房租,租金是每个月七百卢比。 上班得租自行车,一小时一卢比。这本不该是什么折磨人的事,城里成千上万有工作的男人都在骑着车长距离通勤。 但对女人来说,情况就不一样了:总会被人追赶、被吹口哨、被死盯着看。我唯一的备选是挤公交,可那样就得屈服于一天两次被猥亵的事实。 这一点,再加上原本累积的一切,时常让我的大脑停止运转。我没有多余的带宽去容纳德里的那些男性通勤人士, 在他们眼里,女乘客只是随时可被伸手取用的零食 。 这种屈辱感让我在自怜与暴力复仇的幻想之间反复拉扯。 有些日子,我会中途下车步行,恨自己控制不住羞耻与愤怒的泪水。 而这样的事,成千上万的女人每天都在忍受 。 | 电影《女性日常》中,公交车上的少女被猥琐的陌生男人凝视、骚扰 骑车到办公室大约要半小时,我时常幻视 JC 那位漂亮的母亲开着车在红绿灯路口处追上我,因为我对她宝贝儿子做的那些事,一枪崩了我的头。 国家城市事务研究所里有个极其反感我的注册官,一些日子里,他会开着单位的吉普车超过我,得意扬扬地冲我笑,要是我迟到了哪怕几分钟,他都会记我旷工,这意味着要扣掉一天的工资。 他大概起得比我晚得多,有温顺的妻子端上热早餐,然后开车去办公室,盘算他那点睚眦必报的小伎俩。 就是通过这些细微而不断累积的经历, 我才明白,即便洛伊夫人赐予了我那么多社会优势,这世上也根本不存在什么公平的竞争环境 。 我报复注册官的方式是在漫画里丑化他——他那胡子就适合被画到漫画里——然后把画扔在办公室各个地方,让大家都能看到。